寫在崩毀之前......


要維護一個完整的家庭,靠的是與生俱來的血緣關係,
還是所謂的「親情」跟「愛」?
而我們早習已為常的「親情」跟「愛」,又是靠什麼在支撐著?
是包容、原諒、同情、依賴,或是乾脆裝傻,但求相安無事就好?

或許,只有在原先熟悉的家庭崩毀之際,
我們才能切身體會「親情」跟「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因為人往往在失去過後,才了解自己曾擁有些什麼。

這齣戲,就是在敘說這樣的家庭故事。
當難堪的真相一刀刀劃開、一次次撕裂表面的和平,
才從傷痛中了解,彼此間的「親情」跟「愛」到底有多深。


「從今天開始,這個家由我作主!」-靜芬


在眾多演員當中,最有當家氣勢的莫過於飾演母親麗蓉的王琄。
看似瘋癲,卻又看透一切;看似強悍,卻只是故作堅強,
王琄在收放之間的拿捏以及對於病苦老邁的肢體演繹,堪稱完美,
只要一站上台,重心及目光就會自動轉移到她身上。
不管是面對丈夫失蹤時的慌亂無助,還是團圓飯桌上近乎不通情理的「實話實說」,
抑或是在與大女兒靜芬爭吵過程中透露出的心痛及孤獨,
每次皆由她主導著劇情的氛圍及對話的節拍。

不過,也因為如此,與她對戲的演員是否能與之抗衡,
便成了這齣戲能否成功的關鍵。

與母親一角之間的對話,主要在於大女兒靜芬跟二女兒靜美。
其中前者除了與母親有多次衝突,也身處真相揭露的第一線,
後者則是以「收」為主,努力在平和中尋找出路,到最後再一次爆發,
兩個角色都相當考驗演員功力,這次分由姚坤君及范瑞君飾演。
這兩位演員本就是不太會讓觀眾擔心的演技派,
就台上表現看來,也的確無人能出其右,令人讚嘆不已。

之前在大開劇團《金花喜事》中飾演大姐秋美的謝瓊煖,
這次飾演麗蓉的妹妹麗心。

雖不用擔負長姐責任,貌似愛碎嘴叨唸的大嬸,
尤其在姐姐試圖從靜美口中套出交往對象時,扮演稱職的三姑六婆角色,
直到最後才得知,原來乍看旁人的她,其實是讓家庭崩毀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儘管前面已有所鋪陳,仍易流於俗套或是灑狗血,
但謝瓊煖還是盡可能呈現其角色真情來緩解觀眾的突兀感,看得見她的努力。

再來是飾演三女兒靜安及靜芬女兒瓊恩的周幼婷和賴盈螢。

第一次看周幼婷演舞台劇,對她的印象大多還停留在鄉土劇年代,
儘管之前參與公視劇作,演技受到肯定,但我還是會有些擔心。
三女兒一角雖然較上面的兩位姐姐來得單純些,戲份少,情緒轉折也較小,
相形之下似乎是個比較好掌控的角色,但如果前面沒把握機會建立角色,
又沒把離場前那一次最重要的轉折處理好,很有可能就這樣砸鍋了。
幸好,她對於舞台的適應狀況不錯,自然不做作的表現塑造出為愛昏(婚)頭的女兒心,
離場前的最後一段戲,也頗能掌握當下的角色情感,令人動容。

賴盈螢在小劇場的表現本就亮眼,這次跟許多劇場老將飆戲也不覺生澀,
再加上所飾演的角色是個直來直往的女孩,難度不高,大可在台上盡情奔放,
可惜因為角色受限,註定是個單純配角,沒能看到她更多層次的表現。


「我雖然沒有子宮,但我還有陰道。」-靜美


子宮和陰道,從醫學角度看來,都是女性生殖器的一部份。
但若分開來看,子宮孕育生命,陰道及與其相連的外陰部份是性快感的主要來源,
前者象徵著女性之於母親的身份定位,後者則代表著女性的求愛本能。
就劇中角色安排看來,大女兒跟母親都具有「母親」、「女兒」、「妻子」這三重身份,
兩人所面臨到的困境與真相也都根源自這多元身份與相對應的男性角色關係,
三女兒雖然尚未進入婚姻,還單純享有「女兒」身,但卻也因為未婚夫出軌,
體驗到大姐及母親共有的不幸,身陷崩毀家庭之中。

二女兒則因為得了子宮頸癌,子宮已摘除,等同從生理上去掉了與「母親」身份的連結,
但劇作家卻不放過剩下陰道的她,藉由亂倫真相狠狠撕碎她不顧一切追求愛情的夢想。

看似以女性角色為主的戲,看似藉二女兒的角色設定能有另一層面的情節處理,
卻仍擺脫不了男性的干擾或掌控,如同希臘神話中風流成性的宙斯,
處處留情,卻也留下許多苦痛給他人承受。

劇作家如此安排這樣一個表面上讓女性作主卻註定崩毀的家庭,
我覺得若單從女性或男性角度都會有爭議甚或可斥之處,
卻也藉此批判了現代人相對於以前疏遠的家庭關係,以及人性的脆弱與缺陷。

在前一個部份談了女性主要演員,男性主要演員部份的表現也相當亮眼。
羅北安跟梁正群這次飾演一對父子,爸爸成泰是個性格開朗又疼惜小孩的大叔,
兒子浩然則是個有自閉傾向,到了37歲還不太能打理生活的「小孩」。
對身經百戰的羅北安來說,演爸爸自然是得心應手,收放自如且自然可喜,
浩然一角的設定對應著梁正群英挺的外表似乎有些衝突,但這衝突反而助他一臂之力,
正因為不刻意在外表上強調其「拙」,他平實的詮釋更能讓觀眾感受其「真」。

劉長灝及朱宏章,兩人的角色都受青春肉體所誘而出軌。
前者飾演的國興有婚約,出軌的對象是未婚妻的姪女,
後者飾演的大業則已走入婚姻,出軌的對象是自己的學生。
不過相較於劉長灝建立起一個一眼就讓人覺得靠不住的男性形象,略顯平板,
朱宏章的書生氣息則讓他的角色增添了幾分真實感。


「我們都住在灰色地帶。」-靜安


這齣戲,不管是在道德價值觀、婚姻與愛情的關係、親子連結,
以及真相是否該如實揭露等等的議題上,都試圖給予一定程度的灰色地帶,
除了主要角色間的對話之外,看似單純配角的幫襯也起了一定的作用。

吳念真從人間系列的禮儀師、水電工等等草根配角,
到這齣戲總算「重操舊業」,演起一位多愁善感的作家。
雖然仍算是配角,第一段演完就不再出場,但話語間對家庭及妻子的關愛與不捨,
對照著之後揭露的角色缺陷,讓人一時間不知該給予同情或譴責。
而吳導不時出現的草根幽默,不但在觀眾心中印下這個重要的父親形象,
也成功以他的個人特質,為這齣戲的文化轉譯寫下典範。

再來是卓香君跟戴昆憲所飾演的管家佳玲和派出所所長,
可惜的是雖然這兩個角色也都有其重要性,卻顯得力不從心。

前者主要是因為在文化轉譯過程中,把種族議題拿掉,也削弱了角色本身的象徵性,
於是佳玲除了旁觀者的角色之外,難以進一步在劇情線中發揮作用。

原劇中,佳玲(Johnna)一角設定為印地安裔,
而劇中的魏家(Weston family住在Osage County,
此處為保有印地安文化的重要據點,佳玲自然成為原民文化進入美國家庭的象徵性角色。
其中最關鍵的一段戲為她與瓊恩獨處時的對話,
從中得知她隨身配戴的飾品其實不只是手工藝,而是內裝有自己臍帶的龜狀囊袋,
傳說若失去此項物品,人死後的靈魂便會無止盡地漂流,尋無定所。

臍帶是子女與母親最初、也是最親密的連結,對照著分崩離析的魏家,
佳玲所承載的文化印記成了一股穩定而堅強的力量,
呼應她雖默默打理一切,仍會不惜動用暴力維護倫常的角色設定,
以及最後唱歌安慰麗蓉的畫面,讓這個角色雖看似與魏家毫無關連,實則具有關鍵意涵。

可惜在文化轉譯過程中,似乎因為找不到相對應的原民傳說替代,直接刪改,
再加上連角色本身該有多少程度的原民口音都不太確定,
連帶減弱了結尾力道,以及佳玲一角存在的必要性。

戴昆憲的聲音特質很穩,但肢體表現卻有著滿滿的不確定感,
尤其最後與姚坤君所飾演的靜芬對戲,只覺疏離,看不到舊情人重逢的曖昧情感,
遑論形塑「在婚姻之外,女性是否還能追求愛情」的灰色地帶。
原本這一段應該是要強調靜芬連從舊情人身上尋求慰藉抑不可得的無助及失落,
進而有其看不清原來自我的崩潰哭喊,但戴的所長無法與姚的靜芬相稱,
讓我有孤掌難鳴的感覺,儘管姚坤君已盡其所能將該有的情緒收放掌控到位。


「沒有什麼事情瞞得過我。」-麗蓉


真相的揭露,看似理所當然,卻也往往造成難以彌補的傷害,
因為真相無法駁斥,因為一旦知道真相,就再也無法安逸於謊言與假象之中。

劇中看透一切也說盡一切真相的麗蓉,劇作家安排其得到口腔癌。
相較於二女兒靜美因癌症拿掉子宮,強調其角色的中性身份及不求婚姻但求愛情的定位,
麗蓉雖不可能把口腔整個拿掉,說話也因病發而常常口齒不清,
但這癌症卻也呼應了她口無遮攔的性格,讓她不能「健康」地有所言有所不言,
而是無可救藥地說出一切真相,堅稱這一切不過是實話實說。

不管是一語道破兩個女兒的丈夫及未婚夫的性格缺陷,
或是到最後坦承自己婚姻失敗,卻也讓家中原本一息尚存的希望破滅,

劇中唯一有所鋪陳的真相,在梁正群所飾演的浩然與吳念真導演所飾演的立德之間,
兩人名為姑丈與姪子的關係,實為親生父子。

其實在浩然出場前,就藉由場上角色的對話帶出他跟立德都的腦子裡都「複雜很難懂」,
再來編劇還安排了浩然以簡單和弦吟唱詩作表達愛意,暗示他與立德共有的詩人才華。
因為姑丈與姪子間其實並不存在著血緣關係,自不可能有遺傳發生,
這兩次暗示或許足以讓觀眾感到好奇或疑惑。

但似乎因為這一家真的太亂了,等到爆出原來浩然出身非正氣,名為立德卻失德,
同場的觀眾似乎因為覺得這太過誇張而大多笑了出來,有些失效。

劇作家或許也有意識到這真相揭露的強度容易因為前面亂倫事件而削弱,
於是安排大女兒在知道真相後,先隱瞞不知自己愛上親弟弟的二女兒,
並在二女兒試圖向母親坦承愛上浩然之際多次干擾,盡力維持家裡僅存的平和假象。
這時,向來看透一切的母親果然先一步跟二女兒說她都知情,
卻沒想到她隨後脫口而出的真相,竟是大女兒極力隱瞞的事實
這不只堵住了二女兒的告白,更摧毀了她唯一的精神寄託,讓她瞬間由喜轉悲。

多了這幾回情緒轉折,雖同樣是亂倫,力道卻遠比之前來得狠,
也讓這個家的崩毀更令人心痛不堪。


寫在崩毀之後......


這是一齣相當值得一看的戲,除了演員表現亮眼,
導演的場面調度及節奏掌控都與戲合拍,
不管是母女間的爭吵與對話,團圓飯與其後爭藥的場面流動,
或是三處同時有人對話的能量調配,都令人讚賞。
雖然這次是由吳念真與吳定謙共同擔任導演一職,
但我想經歷過這樣具有挑戰性的導演經驗,傳承的腳步會更紮實有力。

儘管在文化轉譯過程中,劇情勢必有所刪改,
但劇中關於婚姻、愛情及家庭等議題的爭論仍然能與台灣社會現況契合,
在綠光所堅持的「世界劇場」系列劇作當中,的確是又一佳作。

另外,吳念真編導的「人間條件」系列與近幾年開創的「台灣文學」系列作品,
也都致力於呈現出家庭相關議題的不同面向,
顯見家之於個人的重要性並不縮限於特定文化,而是普遍存在於世界各處,
進而能讓本土劇作能與不同語言及文化所產生的文本對話,
或是將國外的劇作置放到本土社會語境中,開創出別具特色的新風貌。

 

http://blog.xuite.net/newmakespeare/wretch/20863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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